庄子”机心”寓言的当代回声：认知外包与大脑萎缩

复旦哲学大会上孙周兴的警告，与庄子两千年前的预言，在同一个问题上相遇。

一、复旦哲学大会的警钟

2026年7月，在复旦大学哲学学院举办的第十七届复旦哲学大会上，浙江大学图书馆馆长、未来哲学研究院院长孙周兴抛出了一个与主流教育叙事截然不同的判断：”认知外包”正在让人类大脑萎缩。他认为，追问能力、想象能力、预感感知能力，才是AI时代教与学真正该坚守的东西。

这一观点让人不舒服，因为它挑战了当下教育界最热衷的叙事：AI是工具，学会用它就是赢家。但孙周兴的判断几乎是与主流背道而驰——他不是在讨论如何更高效地利用AI，而是在追问：当AI拿走了一切可被量化的认知任务后，人类还剩下什么？

两千多年前，《庄子·天地》记载了一段寓言：子贡向汉阴的老人推荐机械灌溉，老人拒绝了，说”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使用机械会产生机巧的事务，机巧的事务会滋生机巧的心态。而”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机巧的心态会破坏内心的纯净，导致神明不安。

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庄子·天地》

庄子并非反对技术本身，而是警告技术对人内心的潜移默化。当我们越来越习惯用AI替我们思考，用算法替我们判断，用推荐替我们探索，我们的”纯白”——那种对世界的原初感受力和思考意愿——就在悄然消解。

孙周兴并未否认”认知外包”的价值——AI确实极大地扩张了人类能力的边界。但他指出了一个致命隐患：当外包的部分越来越大，内包的部分就可能越来越小。这不是隐喻，而是神经科学支持的现实：大脑遵循”用进废退”原则，长期不被使用的神经回路会真正弱化。

北大教授程乐松也指出，如果学生过度依赖AI，每一次向AI求助都是在”杀死一次培养主体性的机会”。当AI把思考的过程简化成输入和输出的直线，人类就失去了在思维泥潭里挣扎、在错误中摸索的宝贵锻炼。

孙周兴给出的答案很明确：追问能力、想象能力、预感感知能力，是AI时代人类必须坚守的核心主体性能力。这三者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非标准化的。

这三种能力的共同特质是”不可自动化”——它们是人类主体性的最后防线。守住它们，就是守住人之所以为人的根基。

庄子的”机心”寓言与孙周兴的”认知外包”警告，跨越两千年在同一个问题上相遇：技术的便捷与人的深度之间，存在一种深层的张力。我们不必拒绝技术，但必须警惕”机心”的滋生。守住追问、想象与预感，不是怀旧，而是在最快的时代坚守最慢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