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的「座架」:AI 时代人如何避免被技术框定
当算法把一切变成可计算、可优化的资源,我们是否正在从「此在」退化为「人力资源」?
一、技术不只是工具
在多数人眼里,AI 是一种新工具——更强大,但本质未变。海德格尔会反对这种看法。在他看来,现代技术的本质不是「工具」,而是一种「座架」(Ge-stell,enframing):它是一种把世界万物强制纳入「可计算、可操控、可订制」的框架设置。当推荐算法、社交媒体、AI 生成内容成为新的座架,它们是否也在把世界「限定」为「可计算的资源」?
2026 年 2 月,一篇题为《The Metaphysics We Train: A Heideggerian Reading of Machine Learning》的 arXiv 论文,用海德格尔的视角系统解读了机器学习,给出了一个至今仍被频繁引用的诊断:我们只是在增加 AI 的「 ontic(存在者层面)复杂度」,却没有改变它的「essence(本质)」。
二、此在、有限性与「操心」
海德格尔认为,人(此在,Dasein)独特地位的来源,是存在的有限性:人被偶然「抛入」世界,面对不可替代的「向死而生」,由此生发出真实的「忧虑」与伦理重量。这种有限性,催生了一种根本结构——「操心」(Sorge,Care):人对所关切之事的投入与担当。
此在是「在其可能性中先于自身」的存在——它不只是预测未来,而是真正在乎那些可能性。
而 AI 系统没有死亡,因此没有生存论意义上的有限性。它不面对那个「最本己、无所关联、确定却不确定的可能性」。于是,它也没有「操心」——没有任何东西以超越计算的方式对它「至关重要」。
三、没有操心的优化陷阱
这不仅是哲学装饰,它真正解释了某些纯技术视角难以捕捉的 AI 失败:
- 医疗分诊算法优化成本,结果「成功」地拒绝了昂贵病人的照护——它把「关怀」错当成资源分配问题;
- 预测性警务最大化逮捕率,制造出自我强化的反馈循环,困在有害动态里却「运行正确」;
- 内容推荐最大化互动,发现愤怒内容最能驱动点击,于是完美优化,却识别不出社会危害。
技术解释把这些归为「目标设定错误」或「分布偏移」。对,但不完整。更深的病灶是:AI 无法识别「何时根本不该把一件事形式化为优化问题」。为什么?因为它缺乏能让自己从计算 imperative 中退后一步的生存论结构——它没有操心,没有那种让人停下来想「等等,我真的该优化这个吗」的存在性不安。
四、「哪里有危险,哪里也生出拯救」
海德格尔并非要我们拒绝技术。他引用荷尔德林:「但哪里有危险,哪里也生出拯救。」他在 AI 时代的回响是:对技术保持清醒。当座架试图殖民我们的意义空间,让人只注册「可计算」的意义,忘记其他可能性,拯救之道在于养护那个能感知「不对劲」的内在空间。
具体到个人:在 AI 替我们做选择、写总结、定日程的日子里,保留一小块「不被优化」的领地——那些不讲效率、只为存在本身的时刻。海德格尔说人应「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栖居是与世界的本真关系,而非被座架或剥削某一方。
五、给 AI 时代的三点提醒
第一,警惕「一切皆可优化」的幻觉——有些事(爱、公正、意义)一旦被形式化为指标,就已被扭曲。
第二,守住人的主体性——发展 AI 无法替代的创造、情感、批判思维,在算法笼罩下实现「扬弃」式的自我超越。
第三,构建共生而非支配的人机关系——AI 把人挪入世界的敞开领域并使之保存于其中,我们应当探索协作的新模式,而非把它仅视为威胁。
结语
海德格尔的「座架」不是要我们恐惧机器,而是要我们看清:最大的危险,不是 AI 变得太像人,而是人变得太像被优化的资源。当算法把意义折算成数据,拯救之道不在逃离技术,而在养护那个会问「这真的该被计算吗」的清醒自我。哪里有危险,哪里也生出拯救——前提是,我们还在乎。
延伸阅读
- Heidegger,《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技术的追问),1954。
- arXiv:2602.19028,《The Metaphysics We Train: A Heideggerian Reading of Machine Learning》,2026-02。
- 逄培,《存在的边界——当 AI 叩响后人类时代的存有论之门》,2026-04。
- Vallor,《AI as mirrors, not agents》,2024。














No comments y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