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记忆与庄子“忘”:AI 能否让人遗忘?
当一切都被记录,遗忘反而成了稀缺的能力。
一、被永远记住的时代
摄像头、聊天记录、定位轨迹、搜索历史——我们正生活在一个“默认记忆”的世界。数据被默默收集,痕迹被长期留存,连一次随口的发言都可能成为多年后检索得到的证据。曾经,遗忘是时间的自然赠礼;如今,遗忘成了需要主动争取、甚至付费购买的奢侈品。
维克托·迈尔-舍恩伯格在《删除》中早已预言:完备的数字记忆会改变我们与过去的关系。当一切可追,人便难以翻篇,难以重新开始。AI 的检索与生成能力更放大了这一点——它不仅能记住,还能把零散记录拼成对你“完整”的画像。
二、庄子的“忘”:一种更高的自由
在庄子那里,“忘”不是糊涂,而是一种修养的境界。“坐忘”“相忘于江湖”,说的是卸下执着、回到本真。忘,是给心灵腾出空间,让新的东西进来。一个不能忘的人,背着全部过去行走,每一步都被旧事牵绊。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庄子·大宗师》
庄子欣赏的,是那种“不必记着彼此、却各自自在”的松弛。迁移到今天:我们是否也能与自己的数据“相忘于江湖”——不被过往的每一笔记录定义,而保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三、AI 能否替我们“遗忘”
技术上,AI 可以做两件事。一是“被遗忘权”的执行:依法律删除特定数据、撤销模型对某个人的记忆(如机器遗忘学习,machine unlearning)。二是“选择性呈现”:系统主动淡化陈年旧事,不让一次早年错误永远决定一个人的现在。
- 机器遗忘:从训练集中移除个体影响,使模型“不记得”;
- 呈现克制:推荐与检索系统降低过时负面记录的权重;
- 时间贴现:让旧伤随时间淡出,而非永久置顶。
但这些都由算法替我们决定“该忘什么”,本身又是一种新的权力。谁有权定义“该被遗忘”,仍是政治与伦理问题。
四、遗忘不是删除,而是不被定义
真正的“忘”,或许不在于数据物理上消失,而在于它不再紧握我们的现在。庄子的智慧是:人不应被任何一种固定相(包括“我的记录”)所困。AI 若能帮助我们松开对过去的执念,让旧事随风而散,它便成了“忘”的善巧工具;若反过来把所有细节都钉死在屏幕上,它便是“执”的帮凶。
2026 年多国正在讨论“数字遗忘权”的细化立法,方向正是把“不被永久定义”写进基本权利。这与庄子的“忘”在精神上是相通的。
五、结语
当一切都被记录,遗忘成了稀缺的能力,也成了珍贵的自由。AI 既可能成为记忆的牢笼,也可能成为遗忘的舟筏,关键在于我们是否记得:人之为人,正在于能够放下。愿技术学会“忘”,也愿我们在数据的洪流里,仍留得一份相忘于江湖的从容。
延伸阅读
- V. Mayer-Schönberger,《Delete: The Virtue of Forgetting in the Digital Age》(十周年增订),2025。
- ICML 2025 论文集,《Machine Unlearning: Methods and Limits》。
- 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Digital Forgetting as a Human Right》,2026。
- 《庄子·大宗师》当代解读,《在算法时代学习“坐忘”》,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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